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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医生:
每次因为长假需要写信汇报近况,我总不情愿。但这次不同。前一阵子我有很高的欲望给你写这封信。你清楚我一贯对自己很清楚,但这次不是。我不知道自己感受到些什么,想要些什么,纠缠些什么。我抽丝剥茧理顺了的生活,忽然又混乱了起来。以致于我终于开始写这封信的时候我依然无从下笔。我愿意同你说话,相信你对我有全面的了解,而能够理解我想要表达的哪怕逻辑不连贯的情绪。
事情是从他离开开始。如你所说,在这段纠结的关系里我们总是觉得对方处于更加主动的位置而自己受到更多的控制,在结束时我们相互都表达了这样的感受,并且都认为自己是这段关系里的受害者,对方是获胜者。我的心情,或许因为从他回来的第一天开始我就反复做着他将随时离去的心理建设,而将那段不清不楚的修复关系更多视为对他和对我自己的弥补,所以当终于把话说开和平宣布给予对方自由,我并不觉得难过痛苦,更没有任何舍不得,反而有些如释重负。我也感受到一点无力,因为你反复告诉我的我在亲密关系中的种种问题,我有努力加以整改,我改变自己的情绪感受,去做你告诉我应该做的事,我肯定他,不推开他,不伤害他,可是结果依然是不好的。这打击到了我对那套理论的信心。你明白么?
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我认识了另一个人,称为N好了,和你简单的提过。这个人让我困惑。也许是我自己的状态让自己困惑。他和ly在时间上有所重合。在我跟ly纠结关系的淡出期,我认识这个人。我无法辨别我是出于被这个人吸引,而接近这个人;还是我因为感受到跟ly之前包括感情的一切像退潮一样从我身上离开,我出于恐慌,而迫使自己被这个人吸引,接近这个人。事情的发展是,在ly跟我摊牌思考认为他已经的确无法跟我称为一生伴侣的前夜,我在n家,没有肉体发生,但是我对ly说了谎。你知道我讨厌说谎,这给了我很大的压力。我认为这也导致了ly一跟我开口谈论我们之间,我就有意识把对话引导向了彻底的了结。
ly离开的那段时间,我正被噩梦侵扰。就是我问你的平行世界,当时它对我造成的困扰远超过了两个男生。你说的癔症以及高感知高暗示,我查过,我觉得让我自己意识到这一点严重的加重了我的自我矛盾。事实上,随着这一年半以来治疗的开展,我发现我身上的自我矛盾不断加重。我原本就讨厌自己想的多,纠结,容易陷入深刻的对话。现在我更是,每每有什么需要选择,我都觉得又两个甚至更多个我在打架。一个我说“我想xxxx”,另一我马上就说“嘿,你不是真的想xxxx,是因为你受了你父母的影响,是因为你受了暗示,是因为xxxx,你不应该这样想的!“ 然后我就变得很痛苦。我真的很痛苦。我不明白,咨询难道不应该是让生活变得更简单轻松么?事实上它加重了我的思考的负担。我有时挺怀念以前的自己,想做什么就做了,然后承担后果,不迟疑不后悔,虽然极端,但起码我相信我自己。现在我不相信我自己了。我看着自己,觉得自己劣迹斑斑,当我今天比较低落,我会担心是不是抑郁复发;当我感觉不舒服,我会想是不是我没病只是躯体化转换;当我对一个人有感觉,我会想到你说的有感觉的原因是各自相似经历带来的共鸣,这个人必定同我一样有这样那样的问题同时有能力伤害我,那么我对一个我有好感的人的第一反应就只能是防备。我的欲望,感受,情绪都发自本能,但是如今我却不能相信它们。这是咨询应当带来的么?这就好像,我以前不知道自己有问题,那些问题因为不被自我感知而似乎不存在;可如今我意识到了并试图修正,可试图修正这些问题的努力又带来了新的问题。——你知道么,我真的很讨厌自己写这样绕口的长句,这几年来我已经逐步刻意避免写这样的长句而尽可能追求用简单的具化的东西写作。可是你让我不得不重新说出它们。
你问我不喜欢自己哪里。你说那些是父母给我的。我觉得不是。我讨厌自己复杂,讨厌自己一张嘴就要陷入深刻的对话,讨厌看一件事总是能看出内含的过多的纠缠。我希望自己单纯,可是你的治疗给了我更多的思考角度,只让我反其道行知。你问我渴望什么,我渴望被人了解。我就好像盒子里套装着盒子,外盒金光闪闪,我希望他不会在打开第一个盒子的时候被里面显示的种种问题而吓跑,因为如今我越来越经常的直接摒弃外盒而直接用带着问题的面目示人,所以我还希望他看到这个满是问题的我的时候,能够打开看到更里面的盒子,像你我一样明白这些问题是如何存在,而知道在内核里,我是和外盒一样金光闪闪的,我是善良的,忠诚的,单纯的。但就像你说的,这个过程太难了。
我现在不知道如何应对别人。尤其是我有好感的人。你说我所习惯的情绪反应和行为模式总是会伤害到他们。所以我十分明确的感受到自己的束手无策。问我问题,我也会沉吟不知道该说什么。我无法自然而然的给出反应和行动了,我的担忧很多,我担心对方产生误解伤害了自己,也担忧伤害对方。而事实是这种沉吟本身似乎就是对亲密关系的一种反抗。是,现在旧有的模式已经得到了全盘的解构——你清楚毁灭是家庭遗传给我的,是我擅长的——但是新的东西还没有建立起来。我站在一片虚空里,茫茫大海里不见出口。
我现在越来越能够明白为什么ly不愿意改变自己。你说的也对也错,他不是害怕无法改变自己,而是知道当自己的世界被打破之后会有许多混乱滋生,很多事情都没有办法继续下去。这也是为什么他始终反对我看心理医生。我是别无办法了,已经在手术台上给肢解了一半,非得继续躺着拼起来才行。 说着说着怎么变成讨论“心理咨询的伦理困境”了。我有些不耐烦了。我耐着性子再说一说。
ly的话,经过了一些彼此怀疑、争吵,倒是稳定在了十分稳定的状态里。他戏说我们两个人都是妖孽,不适合这凡间,所以惺惺相惜,但并非合适的爱人眷侣,还与我约定千年后付出生命结合云云。我想他的感受与我相同,就是我们终于能够客观的认知到对方身上与自己的相似与不同,并且接受了这一切无法改变。这相似让我们相爱,不同让我们彼此伤害。我想我们是终于找到了你说的那个“既不会过分靠近,又不会过疏远而想念“的位置。我相信我们这一次可以稳定很久。
说累了,下次再接着跟你说。
晚安 钱庄 2012年1月27日
